2025年度总结
终于还是动笔写了,这篇我一整年里最不愿意写下的文字。
说“今年没什么好总结的”一定言不由衷,毕竟每一年漫长的 365 天里,即使真的每天宅在家里,只要还和外界有所接触,就难免不会发生些让人铭记的事。可是我依旧想这样说,哪怕我拼命试图阻止自己。
太压抑了,甚至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2025 年原本有一个梦幻般的开始,在漫长的旅途中回首 2024 时,我曾经愿意相信未来终究会好,哪怕那只是那个冬日里永远碧蓝的晴空与温婉如故的暖阳赋予我的一厢情愿。承前启后的日子总是最富有希望的,人们习惯了站在现在,用过去看向现在的视角,替代那个未知而不可预测的未来,然后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于是未来我们总有一天会发现,最值得怀念的,反倒成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现在”。
我曾经听人说,人无法同时拥有青春与对青春的感受。不是的,人无法同时拥有的,是当下,以及对当下的感受。并不止于青春。当下,是人永远无法掌握的,时刻变动的东西,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这大概是我这一年里,最深刻的体会。
写年度总结之前,我问小萌这一年里她最想回到什么时候,毫不意外地,她回答想回到年初一起旅游的时候。我在旅行结束后的新年写旅行杂记时,早已预料到那是一场杀死学生时代的葬礼,只不过它过于欢快与幸福的底色,时常让我遗忘这层悲伤的本质。而当我再次试图回想起那梦幻般的一整个月时,闪现在我脑海里的却只剩下青岛海边低垂而壮丽的晚霞,迟暮的落日,波涛翻涌的海水,逐渐冰凉的空气,夕阳西下后散尽的人潮和空荡荡的广场——旅行的终点,作为一场葬礼的背景板,再合适不过。
葬礼过后便是新生,本该如此。当列车缓缓停在岭南异乡的土地上时,不合时宜的气温和不安感一同包围了我。这份焦虑和不安悄无声息地融入到忙于投递简历的紧张气氛中,甚至影响到了身旁的伴侣。原本以为挺过了选择 offer 时对未来的迷茫,顺利入职就意味着尘埃落定,结果是在入职的第一天,就在工位上被巨大的恐惧感死死钉住,木然地盯着电脑屏幕,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些什么,忽然在某一刻觉得,自己的未来就此被锁死在这座华丽精巧的牢笼里。于是身躯不自觉地颤抖,躲进洗手间想给父母打电话,却不知道要如何描述我那不可名状的恐慌,最终只是例行公事般地汇报了近况,以及每次都会留下的那一句“不用担心我”。在那以后的我,精神状态如过山车般失控,每天在备忘录里写下的些许文字,是我唯一且无力的发泄。
突然意识到学生时代的终结,而且再也无法回头的时候,从未想过焦虑会决堤得如此猝不及防。窗外眼底铺满的翠色环绕着一圈碧蓝,被炽日蒸腾着堵塞住喉咙,让人越发难以呼吸。近处的建筑群扭曲蜿蜒如粗壮的藤蔓,把人绞死在钢筋水泥与现代科技的温床里。
想起稼轩“长安故人问我,道愁肠殢酒只依然”句,初读时只对上阕兴味甚浓,然而这句不知为何,一字一句总记得清楚。想是时候未到,故此只记下了,留待将来身临其境时,才晓得何谓“愁肠殢酒”,那一声“只依然”里,又藏着多少风霜凄怆。
四月了,已经入春了,每年都一样看着花开花落,花间流连的人们来了又去,伸手想去挽留的时候才发现它那么脆弱那么易逝,我和春天之间隔着一层细密的雨幕,雾蒙蒙的,有点湿润又有点模糊,花也非花,雾也非雾。每个风日晴好的春天飘然远逝的时候,就好像她从未来过。于是那些绽放的花朵,那些荡漾的春水,在夏日炎炎里被灼烧殆尽,化为夏末秋凉的夜空里一场灿烂的烟火。
于是我茫然地问,春天去哪里了呢,春天走了之后就不会回来了吗。你说不会的,春天明年还会再来的。
可是,明年回来的春天,真的还是那个春天吗,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可相似的花终究只是相似,来年的春天终究只是面熟,那些注定凋零的,本就也注定回不来了吧。
如今看来,实在是相当病态的文字,对于在怒涛霜雪中艰难沉浮的人来说,记忆已经是无常世界中唯一稳固的锚点,但反反复复无止无休的怀旧,无异于精神自虐,那并不是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而是一场只会让人成瘾的颅内狂欢。
我花了两个月的时间,认识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融入职场、融入社会,以及这个所谓的“成年人的圈子”,工位上同事之间的寒暄问候,在我耳中并不比通勤时小路旁的流浪猫叫更亲切,一切形式主义的日报周报月报,以及充满指标与口号的会议,在我眼里是不值得浪费精力的无意义损耗,上下班漫长的通勤时间与繁琐的换乘,在本该闲暇的周末强制进行的团建,是搅乱生活节奏的杂音。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想,因为这样的想法无法和任何一个已经接触过社会的人诉说,只会被认为是初入社会陌生环境下催生的偏激情绪,所以即使我趁着清明假期回家路过武汉,和本科时在学校里一直照顾我的姨妈聊起工作上的烦恼,她也只是希望我能尽快融入和适应,然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真的会吗。
我不是没有想过向小萌求助,然而她在工作上已然自顾不暇。我在小红书上刷到过许多笔记,抱怨如今应届生面临的职场环境并不好,那些评论一条条看过去,其实无非都是些身边统计学,看到自己和身边人过得不开心,就觉得大环境理当如此,可是当我真正深陷其中,才发现真相其实是,当个体的确面临着恶劣的就业环境时,“大环境不好”就不再是一个不严谨的托辞,而是一个可以让自己心情得到些许宽慰的理由,以及一条把自己与网络上同病相怜的大家连系起来,让自己觉得并不孤独的纽带。至于事实上就业环境如何,也许大多数人并不关心。曾经挑选 offer 时,纠结的是薪资、地点、稳定这些老生常谈的因素,但是最终,无论怎么选择,看上去都是那么不完美,仿佛一切近在眼前即将得到的东西,都会以某种代价的形式偿还。
当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状态差到一个不可接受的地步时,我点开了曾经做过的那套抑郁程度测试题,数分钟后,我在工位上捧着水杯发呆,那个结果让我不得不相信,我实实在在地在这半年里,被重新摧毁了一次。然而世界并不因此而对我表露丝毫怜悯,在又一次与主管的意见不合后,小萌对我说,就离开吧,我会支持你。
我开始了漫长的逃亡。七月的长沙,湘江边的热浪如波涛翻涌;十月的上海,虹桥机场的穹顶下旅人如织。我逼着自己暂时忘记时间,走过一程又一程的山水,却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小萌能陪我一同旅行,可是旅行的目的地里没有我该去往的人生下一站,失去的自我终究只能靠自己来找寻。她尽了全力来帮我,带我做了许多一直以来都没有勇气尝试的事,可是当光华褪去,盛典落幕,cpsp 场馆里那个看起来无比接近完美的自己反而让我陷入更深的迷惘,哪怕只有一天也好,至少我已经明白,外表上的完美是我可以触碰到的,然而那个内里的灵魂一直在叩问,自我实现的终点又在哪里呢?
六月,我在小红书上偶然间刷到北大将要开办创意写作研修班的消息,创意写作在国内是个新兴的专业,本该与我无关,但不知是否是“北京大学”与“写作”那六个字撩动了我尘封许久的愁思,终于还是在小萌的鼓励下报了名。而当我真正置身于写作这个圈子之中时,最先涌动上来的依旧是深重的焦虑。这种焦虑在自由讨论环节达到了顶峰,那些屏幕里原本寂静无声的头像们,一个接一个不经意地显露出自己的光环,北大中文系硕士、省作协成员、CCTV 主持人……甚至有为了文学主动从互联网行业裸辞转行,提起笔开始写作和投稿的新人作者。头衔、能力、天赋,乃至于迈出一步的勇气,无一为我所有。也许是所谓“圈子”自然的排外,也许不过是我的自我孤立,我不知道。脑海里闪过半年前自己刚加入 ansy 游戏制作组时群里的热烈气氛,到主笔突然退出导致的好几位文案的离开,自己费尽心思将灵光一现的想法拓展成完整的人物设定与大纲,被确定为正式方案后却迟迟无人动笔,而当我挤出时间熬了三天夜写好序章时,群里已冷清到连一条具体的改进建议都提不出。试着拿给身边的人看,收到的却只有婉拒和敷衍。
那几天的我很绝望,甚至有过将整篇文字删干净的冲动,但很可惜最后没能下定决心。我很悲哀地意识到,我已经不再拥有发疯的权利,从我决定要做一个理性的人开始。而想要拥有发疯的权利,就要从第一次发疯开始。自我的预期,以及自己眼中他人对我的预期,共同组成了这道藩篱,也就注定了,我的一切想法在化为行动之前,都要预先考虑对应的代价。于是那份情绪无处宣泄,只能反向重新注入我的身体,愈发沉重。
在冲动地判定自己“不具备写作的天赋与踏入圈子的资格”之后,我终于还是意识到了,一些曾经熟悉的东西正在离我而去。我无谓的尝试不过是在追逐回忆里的幻影,在高中教室窗前凝望夏风吹来一整个夏天的碧绿的孩子,已经一去不返。在燕园所经历的漫长岁月里,有那么多少年少女曾抬头仰望巍峨的博雅塔,然而未名湖畔的风不会为任何人的十八岁而驻足,对它而言,2017 年的夏天,不过是众多风景里不值一瞥的一段。
可是我不这么觉得,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明白这个道理,即使我早该明白这个道理。也许是在十年前那个女孩对我说“试试化学竞赛呗,真学好了也能进北大”然后转身决绝地奔赴自己的未来的时候;也许是在九年前的杭州西湖边,落日垂柳中,万点金光下,雷峰塔旁,蝉鸣声里,我轻声说着“下次回来,我会变得更强”的时候;也许是在春运期间的南昌火车站旁,一群人轮流趴在 kfc 的桌上小憩,相互陪伴着度过那个寒冷的冬夜的时候;也许是在八年前的北大门前,领我逛完北大的烯烃在分别前予我一个轻轻柔柔的拥抱,在我耳边低语“和我约定吧,我在北大等你”的时候;也许是石家庄泪流满面的夜,武汉那场终究没有落下的雨,和教室里高考目标墙上带着泪痕的纸。
我一直觉得我已经懂了,可是十年了,那团火在风吹雨打下依旧不熄,要倔强地趁着每一个心弦颤动的瞬间,在心上灼烧出一道旧日的伤口。
十年了。我还是想,可我什么都没能做到。
简媜说:“我们不要在这里,跟我回去十八岁,躲到台大校园杜鹃花丛下,不要被命运找到。”。我想每个人在命运面前都想做个逃犯,想象某个瞬间不再对世界低眉顺眼,露出狰狞而叛逆的獠牙,银鞍白马一路奔走,如霸王垓下突围,二十八骑铁蹄狂飙,在乌江边迎来自己注定而壮绝的结局。可是人很脆弱,我们总被生活摧毁,被他人摧毁,被自己摧毁,而大多数人最后能做的,不过是凝视着这段文字流下不知所云的眼泪。只有我身边的这个笨蛋,哪怕我对她说出这样的话,她也只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们走吧,只要你陪我,我们静悄悄地,这一辈子除了彼此,我们不会再被任何人找到。”
所以我还没有放弃,我仍然试图在生活中撞出变数的缺口,试着出门,试着自己做饭,试着改变作息和生活方式,就在这般不断的尝试中,冬天悄无声息地来临了。
广州的冬天并不寒冷,比湖北要温顺得多,只是当夜幕降临时,这座流光溢彩的城市带来的压抑感,依旧时常让人想起五年前武汉的冬夜。在去接小萌下班的路上,我偶尔会眺望天边火烧云下的飞鸟,它们的自由让地上的人们相形之下显得无比拘束,工作、生活、奔波,只会让人感到麻木,于是连我也渐渐地分不清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甚至在电话里和家人半开玩笑地说要不回去再考个研算了。我强烈怀疑这种想法的背后潜藏的不过是逃避心理,然而朋友问,难道工作和上班就不算一种逃避么?我无言,只是在一次次午后晴空下的散步里陷入更深的迷茫。
2025 年的最后时刻,是抑郁的情绪为我收了尾。状态起伏不定到我自己也无法掌控,极差的时候甚至会厌恶一切社交和聊天,不愿再给出任何情绪价值,只有在小萌的休息日里,身边有人抱着,才能略微平复内心的躁动不安。未来在哪里?我要做什么?我想做什么?我能做什么?没有答案,2025 年留给我的是空白,向外探寻,得到的是意义感的空白,向内索求,得到的是自我的空白。如果我能知道我该成为谁,大概也就能明白我该去往何处,可惜这一切都来不及在这一年里得到解答,我得到的只有一个苍白而单薄的疑问。
我想要一个不破不立的机会,我只能去创造它。
跨年算是我不太喜欢的仪式之一,一年中的所有节日里,只有两个新年需要精确到秒的庆祝,而在高潮的那一刻之前往往还需要漫长的铺垫,回首、追忆、畅谈、遐想,用节目与仪式炒热气氛,用倒计时给足人以紧张感,然后在零点的钟声响起那一刻让心情猛地经历一次过山车般的坠落,嘈杂的祝福声里滚烫的温度将节日的狂喜传达到心里——也许还不到一秒,随之而来的只有漫长的空虚感。门外喧闹的人群,聊天窗口不断滚动的消息,越是热闹,衬托得内心越是孤独。在元旦,这份孤独也许还不算太显著,每年大年三十,窗外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起的那一刹那,我的心总被这种感受填满。此刻,我孤身一人,存在于这世间,而房门外的乐景,孕育出房门内的哀情,人类的悲欢便在此刻相通。
我会觉得我不配说“新年快乐”这种话,毕竟嘴上说着快乐,自己的内心却偏偏不快乐,怎么想都有些口是心非。小时候也许还会望着终于跳动了一格的年份数字欢喜,觉得自己离成为大人又近了一步,而如今望着同样跳动的数字,“老去”这个词居然已经开始在我的脑海中闪过,不能不说多少有些悲观了。不过没关系,无论如何,新年毕竟是个值得庆祝的节日,所以我会改用另一种喜庆一些的表述:
我,再度拽着这个残忍而冷酷的世界,一同向衰老迈进了一步。
新年快乐。
- 标题: 2025年度总结
- 作者: 霜竹云梦
- 创建于 : 2026-01-09 11:46:33
- 更新于 : 2026-01-09 03:59:09
- 链接: https://www.karin.click/2026/01/09/2025年度总结/
- 版权声明: 版权所有 © 霜竹云梦,禁止转载。